A+ A-
A+ A-

林砚最后失去意识前,眼里映着的还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配送路线图。

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,他面前的咖啡杯底结着褐色的垢,像块风干的泥巴。作为“飞毛腿”外卖平台华东区运营总监,连续熬了四十个小时优化算法的林砚,此刻正对着屏幕上跳动的“配送超时率下降0.3%”傻笑——这意味着至少三千个骑手今晚能多赚两块钱,意味着他下个月的KPI能再漂亮零点五个百分点,意味着……

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像被人塞进了个烧红的铁球。林砚想喊救命,喉咙里却只发出漏气似的“嗬嗬”声,眼前的路线图瞬间扭曲成一团乱麻,最后彻底坠入黑暗。

“妈的,老子还没拿到年终奖……”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。

再次睁开眼时,林砚怀疑自己是被哪个缺德同事扔进了***现场。

头顶是破得能看见星星的茅草,身下是硌得骨头生疼的土炕,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霉味、尿骚味和说不清的馊味的气息,直冲脑门。他动了动手指,触到的是粗糙的麻布,磨得指腹发麻。

“嘶——”他想坐起来,脑袋却像被重锤砸过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钻进脑海。

江南苏州府,清河镇,“阿狗”,二十一岁,父母双亡,好吃懒做,嗜赌成性,靠偷鸡摸狗和街坊接济过活,昨天晚上因为欠了赌坊三两银子,被追债的打断了腿,扔进这间破庙……

林砚:“……”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,果然肿得像根发面馒头,动一下就疼得眼冒金星。再摸身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——这哪是他那个常年健身、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?

“操,穿越了?”林砚对着空气骂了句脏话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穿成个街溜子就算了,还他妈是个欠了***的断腿街溜子?”

记忆里,原身“阿狗”是清河镇出了名的废物。爹娘死得早,留给他一间破屋,他却嫌干活累,把家里最后一口铁锅都拿去当了赌本,平日里要么蹲在墙根晒太阳,要么就琢磨着怎么蹭邻居一顿饭。镇上的狗见了他都要追着吠三里地,更别说人了。

“三两银子……”林砚***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试图从原身那点可怜的记忆里找出“三两银子”到底是多少钱。很快,他绝望地发现,这相当于镇上王屠户卖三个月猪肉的收入,相当于普通农户一年的嚼用,对于现在的他来说,无异于天文数字。

“砰!”

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,冻得林砚一哆嗦。三个穿着短打、满脸横肉的汉子堵在门口,为首的络腮胡手里拎着根木棍,眼神像饿狼似的盯着他。

“阿狗,欠咱们赌坊的银子,该还了吧?”络腮胡咧嘴一笑,露出黄黑的牙,“昨天让你小子跑了,今天看你这腿,还能往哪儿蹿?”

林砚心里咯噔一下。来了,记忆里的催债名场面。原身就是昨晚被这伙人追打,慌不择路摔进冰沟里,才把小命交代了,便宜了他这个穿越来的现代灵魂。

他强装镇定,撑着炕沿想坐起来,腿上的疼却让他眼前发黑。这副身子骨也太弱了,别说打架,估计连跑都跑不动。

“大哥,”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,脑子里飞速运转,“银子我肯定还,但你看我这腿……”

“少他妈废话!”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没钱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!反正你这条腿也废了,留着胳膊也没用!”

络腮胡掂了掂手里的木棍,眼神在林砚那条肿得像萝卜的腿上扫了一圈,似乎觉得卸胳膊更划算。

林砚心脏狂跳。他在现代见过耍无赖的,但没见过真要卸胳膊的!这古代社会也太没王法了!

“等等!”他急中生智,忽然想起自己的老本行,“我虽然现在没钱,但我能赚钱!我保证,三天之内,一定把银子还上!”

络腮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哈哈大笑:“你?赚钱?你阿狗要是能赚钱,母猪都能上树!”

“我没骗你!”林砚瞪着眼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,“我可以帮镇上的酒楼送菜!帮张寡妇买针线!帮李秀才送书信!只要是跑腿的活,我都接!一天赚不到一两银子,我任凭你们处置!”

他语速飞快,眼神亮得惊人。那是做了五年外卖运营,面对无数商家和骑手时练出的笃定。在现代,他能把一个区域的日单量从三千做到三万,还怕在这古代小镇赚不到三两银子?

“跑腿?”络腮胡愣了愣,似乎没听过这种营生。清河镇不大,谁要送点东西,要么自己去,要么让家里孩子跑个腿,哪有人专门靠这个赚钱?

“你能赚多少?”瘦猴狐疑地打量着他,“别是想耍花样拖延时间。”

“我可以立字据!”林砚趁热打铁,“如果三天后还不上银子,我就跟你们走,赌坊缺个劈柴挑水的,**三年抵债,怎么样?”

这话倒是让三个汉子犹豫了。阿狗虽然懒,但毕竟年轻,真能去赌坊干活抵债,倒也比卸条胳膊强。络腮胡跟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最终哼了一声:“好,就信你一次!三天后午时,我来拿钱,要是敢耍滑……”他举起木棍,重重砸在旁边的土墙,“这墙就是你的下场!”

说完,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,临走前还顺手牵走了墙角那只缺了腿的破板凳,大概是怕他没东西抵债。

木门被“砰”地带上,林砚才虚脱似的倒回炕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
“妈的,这开局也太地狱模式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***发疼的腿,“送外卖……还真是刻进DNA里了。”

窗外的雪还在下,破屋四处漏风,冷得像冰窖。林砚裹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、散发着霉味的薄棉袄,开始认真规划“三天赚三两”的计划。

原身的记忆里,清河镇虽然不大,但有三家酒楼,两家茶馆,还有不少商铺。冬天路滑,谁愿意冒着风雪出门买东西?这就是商机!

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。这破庙四面漏风,别说养伤,冻都能把人冻死。原身那间破屋虽然也漏风,但至少有个屋顶,还能挡挡雪。

林砚挣扎着爬起来,拄着墙角那根还算结实的断扁担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往记忆里的家挪。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每走一步,腿都像要断了似的。

路过王屠户的肉铺时,肉铺老板正拿着刀剔骨头,看见他,翻了个白眼:“哟,这不是阿狗吗?没死啊?”

林砚没理他。记忆里,原身上次偷了王屠户半块猪油,被追着砍了一条街,两人算是结下梁子了。

他径直走到镇东头的“醉仙楼”。这是清河镇最大的酒楼,生意最好,每天要从镇西头的菜园子和镇南头的水产铺进货,光是跑腿,就有不少活计。

醉仙楼的掌柜是个姓刘的胖子,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,看见林砚进来,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:“你来干什么?上次欠的酒钱还没给呢!”

“刘掌柜,”林砚忍着腿上的疼,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,“我不是来赊账的。我想跟您做笔生意。”

刘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番,像看神经病:“跟我做生意?你有什么可卖的?”

“我卖力气。”林砚挺直腰板,努力模仿着现代谈判时的语气,“您酒楼每天要去菜园子取菜,去水产铺拿鱼,来回跑耽误功夫。我帮您跑,菜少的时候我自己挑,菜多的时候我找个板车,保证半个时辰内送到,新鲜水灵,一根菜叶都不会蔫。您看,一天给我二十文钱,怎么样?”

刘胖子愣住了。醉仙楼确实每天要派人去取货,店里的伙计忙着跑堂,让学徒去,往往磨磨蹭蹭,有时候耽误了饭点,还得挨客人抱怨。可让阿狗这懒汉去?

“你能行吗?”刘胖子满脸怀疑,“别是拿了钱就去赌,耽误了我的事!”

“您可以先试一天。”林砚早有准备,“今天的工钱先欠着,要是我没做到,分文不取;要是做得好,您再把今天的钱给我。而且我保证,送晚了赔您损失,菜坏了我原价赔,怎么样?”

这话倒是实在。刘胖子眼珠一转,觉得反正不吃亏,便挥挥手:“行,就试一天!现在就去西头张老根家的菜园子,让他给我送二十斤白菜,十斤萝卜,快点!”

“好嘞!”林砚心里一喜,终于搞定第一单!他忍着腿疼,转身就往外跑,刚到门口,又被刘胖子叫住。

“等等,”刘胖子上下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名字……阿狗阿狗的,听着晦气。你爹娘没给你取个正经名字?”

林砚一愣,随即想起,原身确实只有个小名。他想了想,报出自己现代的名字:“我叫林砚。”

“林砚?”刘胖子咂摸了一下,点点头,“这名字倒比阿狗强。去吧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
林砚应了一声,拄着断扁担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风雪里。

雪越下越大,落在他单薄的棉袄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他冻得手指发僵,腿上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,但心里却莫名地燃起一股劲。

从外卖总监到古代跑腿的,落差是大了点,但至少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机会。

他一边走,一边盘算着:送菜只是第一步,等站稳了脚,他还要帮药铺送药,帮布庄送衣服,甚至帮人跑腿送信、代缴赋税……现代的外卖能做到“万物皆可送”,他凭什么不能在这古代小镇搞出个名堂?

等赚够了钱,先把赌债还了,再把这破屋修一修,然后……

林砚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他看到镇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好奇心驱使下,他也凑了过去。
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林砚勉强能认出,是官府的告示。而人群议论的焦点,似乎是关于京城的什么消息。

“听说了吗?户部尚书家的那个小纨绔,又惹祸了!”

“哪个?是不是那个抢了御史千金的沈惊寒?”

“就是他!听说这次更离谱,喝醉了酒,把禁军统领的马给砍了,差点被皇上砍头!”

“我的天,这沈家公子,真是作死啊……”

林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
沈惊寒?

这个名字,怎么有点耳熟?

他皱着眉,努力在脑海里搜索,却没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。也许是哪个不重要的路人甲?

他甩甩头,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还债,京城的纨绔子弟跟他有什么关系?

林砚转身,继续往菜园子走去。风雪中,他的背影单薄却坚定,一步一步,踩在陌生的土地上,朝着一个未知的未来走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千里之外的京城,一座朱门紧闭的府邸里,一个刚刚从剧痛中醒来的年轻公子,正对着眼前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,发出一声同样带着迷茫和震惊的咒骂。

而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,命运的丝线,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开始缠绕。

全文阅读>>
  1. 上一章
  2. 目录
  3.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