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的是李薇姑娘?”
周景川略一思忖,给出个模糊答案,“两家是世交,牵扯得深些。”
世交,牵扯得深…… 这话倒值得琢磨。
再说说周景行,他虽没明说要搬回府里住,可除了上朝办公或是出京公干,夜里总在府中待着,还给陆昭立了好些规矩。
比如:没他准许不许进他卧房,不许去外面的酒肆勾栏,夜里必须在戌时前回府。林林总总,全是 “不许”。
陆昭暗自嘀咕:他怕不是没经过少年时候?哦,可不是么,他那会儿该在军营里,听说早已立了军功,哪有寻常少年的闲散时光。
周景行先前定下的几条 “不可为” 规条,字字句句都刻在陆昭心上。自舒家变故后,她寄居于舅舅府中,深知这份庇护来之不易,故而事事谨守分寸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眼瞅着秋闱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,京都城里的学子们都铆足了劲苦读,陆昭也一头扎进了崇雅书院的寒窗岁月里。
这书院是周景行精心甄选的,在京都名气极大,只收纳名门闺秀,课业水准在京中一带堪称顶尖,不少官宦人家都以女儿能入读为荣。
入学那日,朱红大门映着金灿灿的日头,门内庭院深深,书声琅琅穿透院墙,满是崇文之风。周景行身份尊贵,往来皆有规制,不便亲自送她入学,便特意遣了堂弟周景川护送。
随行的仆役还抬着沉甸甸的箱笼,里面不仅备齐了上好的笔墨纸砚、细腻的宣纸绢帛,还有提神的香茗、精致的点心,方方面面都照料得十分周全,尽显对她的疼惜。
书院刚开馆三日,便安排了一场摸底小考,意在摸清诸生的学识底子。
陆昭本就慧根天成,又自幼受诗书熏陶,加之转学后愈发刻苦好学,答题时从容不迫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思路清晰顺畅。
待成绩揭晓,她在三十余人的班级中排到第十位。
陆昭敛了敛素色衣襟,双手捧着考卷,指尖轻轻摩挲着卷面,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
她知晓自己转学而来,课业略有衔接之差,这第十名虽不算顶尖,却也算得上稳当,自忖该能给舅舅一个过得去的交代。
可当她将考卷呈给周景行时,那位素来沉稳的舅舅只是漫不经心地接过,指尖翻过几页,目光在卷面上一扫而过。
片刻后,他指尖轻点卷面一处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我年少应试时,名次从未落于三甲之外。你这排位,仍需精进。”
短短一句话,如同一盆微凉的水,浇熄了陆昭心头的些许雀跃。
她垂眸抿唇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心里又羞又愧。
她知晓舅舅并非苛责,只是对她寄予厚望,可这第十名与 “三甲之外” 的差距,仍让她一时语塞,竟不知如何回应,只余无声的沉默。
打那以后,陆昭求学愈发勤勉,只是偶尔也会借着问学的由头,黏一黏这位不苟言笑的舅舅。 每每见周景行在书房案前凝神批阅公文,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,朱漆门边总会悄悄探进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。
那少女怀里抱着装帧雅致的课业册,书页边缘还细心贴了些小巧的素色笺标,脸上的笑靥明媚得像春日里盛放的繁花,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试探:“舅舅可有闲暇?这道课业题,我苦思良久仍未解出,想请舅舅指点一二。”
她其实并非真的每道题都毫无头绪,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亲近。
周景行虽严肃,却从不会拒她于门外,总会放下公文为她细细讲解。
只是陆昭心性跳脱,听着听着便容易犯困,讲题的结果,十有八九是以她娇憨地伏在案上酣然入睡而告终。
她柔软的发丝垂落在书页上,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末了她的课业册便会与他那厚厚一叠标着 “急件”“密函” 的公文凌乱地混作一团。
是以有好几次,周景行在府中召集下属议事,伸手从袖中或案头掏取备好的公文时,摸出来的却是一本贴满五颜六色笺标的 “课业策论集”。
那册子上还留着少女纤细的笔迹,与严肃的公文形成鲜明对比,惹得下属们憋红了脸,强忍着笑意,只敢将那忍俊不禁的神态死死藏在恭谨的面容之下,低头躬身装作未曾看见。"